-
去年,要去成都拜访一位老师,他特别嘱托说,有什麽好看的石头,带一点来。我爱山乐水,对奇石却无感情,不是觉得小小的石头被吹嘘得太神秘,有点云雾飘渺,便是觉得寻这些顽石宝贝一样供着,纯属吃饱饭无事可干的有闲阶层的附庸风雅罢了。当然,我也不知道什麽是好看的石头。但师命不可违,到清凌凌的沙河搜寻了几天,除了近观几尾闲鱼、俯仰几只野鸟,一无所获。于是,老师的心愿便时时压在我的心头。
今年秋,从重庆乘船到三峡游览,见沿途有小贩叫卖三峡石,石头清净地盛在水盆中,各色纹路毕现,如豹纹,似山水,肖花鸟。虽然因几许石块斧凿的印痕而恶了对整个奇石的观感,但看着颇觉有趣。我在理解了奇石的内涵后,打翻了自己心中的旧见,热切地想亲自寻出天然的奇石来。
于是,船在江心忽忽走,我的魂魄却在石头上缭绕。每当船泊岸时,我就下船去江边搜寻。三峡的石头果然不同凡响,黑、红、白、黄,各色俱全,圆的似卵、扁的如小小的落在水中的月,入手滑腻,肌理细密,看着看着,你就掂出几千年的沧桑与感慨来。江水就那麽滔滔着,一块块杂乱不堪、愣头愣脑的石头就那麽被绵软的水化了,显出了美丽光辉。带了几块上船,爱人说,石头不好看,看着它们渐渐失去江水的滋润,显出薄薄的一层灰土来,果然不算上佳。但我仍然把玩着,不愿睡觉。这毕竟是三峡石啊!
船到巫县,同船的人都在呜呜的游船临岸声中乘坐小舟游览小三峡,看千年悬棺,万年自然去了。我却忘不了三峡石,跨过两只联在一起的埠船间长长的一步三晃的竹筏,独自消失在江边的蜿蜒中。
江边散乱着一窝窝的卵石,大部分石头表皮或多或少地凝固了浓痰般丑的水泥,令人猜想这小半坡的卵石出身微贱,也许来自清理三峡库区时废弃的建筑材料吧。但江边除此无更多的石头,更何况它隐现的光润皮肤透出大江儿女特有的温情,诱人心魂。我便在其中寻觅起来,腰弓如虾,整个身心都变了甲虫,在杂石中逡巡。发现有异常的石头,便欣喜地拣起,惹得江边木然如雕塑般的渔翁不停地扭头看我,惟恐魔怔般的我惊走了欲上钩的鱼。半晌,我抱着觅来的石头蹲在江畔,任脚和石头被来来往往的绵冷的水打湿,就着江水磨洗这些满身丑硬的水泥和污垢的石头,当污着的外衣脱落后,一块块石头便现出它美丽的花纹来。乌黑的卵石上一圈优美的白涡,似沉沉宇宙间的散发着光路的银河,由极微的一点盘绕为无尽的云路;由想象连接起来的人们、鸟们、兽们均一一现身于大小各异的石上。这些不平凡的景象消散了我肌肉的疲劳和脑中的时空。当我磨洗最后一块时,瞥见初现的纹路,一下子脑中有了百十只蜂在嗡鸣,胸口似几十只鼓槌在敲,难以安闲。小心翼翼地磨洗半天,它才似洗尽了污血的婴儿,安祥地躺在我不平静的目光里。这是一块小小的玉佩般的扁石,黄色的石头犹如小小的画布,天公描了一株老树在布上,老树突起的树螯、苍老的躯干,柔嫩的长长的随风飘散的枝条,一株儿时常见的枯老却充满生机的垂柳如此逼真如此清晰如此生动地呈现在天地间,呈现在我的手中。我真地相信天地间有奇石了。
回到船上,我把所获排布给同舱人看,大家都看出羡慕来,一位妇女遗憾地看着呜呜起航的船和越行越远的江岸,后悔没有带儿子去捡点来。后来我把最精美的奇石寄给了老师,了了一个心愿。但从此,我却不时想念三峡弯曲的江岸、杂乱的石堆和杂处在其中的奇石----那些由大江和天地育出的小小的精灵。不管象我这样的自负者怀疑它的存在也好,眼中装满了钱影的小贩制造赝品混淆也好,无数人踩它,冷漠的工人搅拌污浊的水泥、江中的鱼虾推来污垢涂脏它也好,它总是安祥地躺在江边的风雨中,与广阔的天地交织,与千年的大江共语,吮着生生灭灭的雨露,含着起起落落的日月,等待慧眼的人们来识它,倾听它胸中大江与星辰恬淡的歌。
[/align]
共1页 1






